“恨铁不成钢”三问

◎冯卫东

最近我在某教育网发了一篇回忆小学生活的文章，其中写了某老师无情伤害我心灵的事，我以比较平和的态度对过去老师的做法予以批评。一网友跟帖，说，不必计较老师的态度，要理解老师的苦衷：他们也是“恨铁不成钢”啊！

“恨铁不成钢”，我们不知道在多少场合听多少人说过。“谬误被说一百次，便也成了真理”，从过去到现在，人们似乎就没有怀疑过它的合理性。

但对此，我有“三问”：

第一问，为什么“铁”非要“成钢”不可？

钢有钢的价值，铁也有铁的作用。就像“铁”无法取代“钢”一样，“钢”也不能以它所谓的“品高质优”而无视和剥夺“铁”的存在空间和意义。前不久，听一位教育专家说过一段耐人寻味的话：“陈景润式的人物不可没有，但也不宜多，而如果所有的人都成了‘陈景润’，那么，我们的民族和国家肯定‘没治了’。”是啊，除了要有人去攻克“哥德巴赫猜想”，去开发高新科技，也要有（更多的）人从事一般的工作和职业，要有人种田、烹饪和做清洁工。在对社会作为和贡献上，人与人之间应该处在不同层次和不同方向，惟有如此，社会这部机器才能保持动态平衡，才能正常运转和前行。

我们要警惕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成为古希腊神话中恶神波鲁克洛斯德的那张铁床（他抓到人后就置之床上，个子长的则截短之，个子短的则拉长之，不管是谁，最终只能与铁床保持一致长度），也要警惕它成为丰子恺漫画《教育》中的那个模子（一工匠把和好的泥嵌到一个“人形”模子中，造出一尊尊千人一面、千人一体的泥塑）。我们不必也不可能把每一个学生都造就成“精英”，我们要做的是，“助产”和培育他们健康的个性；让他们“跳一跳，摘苹果”，在知能的“最近发展区”内获得进步。理应树立这样的观念：成长着就好！

第二问，你自己是不是“钢”？

作为教育者的我们（包括家长）未必都是“钢”，更未必都是“精钢”，但却必须具备钢的精神气质，必须有对“精钢”品质的执着追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打铁要靠自身硬”。曹植说得好：“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如果你自己只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闻一多），是“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论语》），甚至是对“铁”有极强腐蚀性的硫酸一类的物质，又有什么理由指手画脚要求学生（孩子）去“成钢”，抑或扯着“恨铁不成钢”的幌子对他（们）虎着老脸，挥以老拳。当看到一位醉心于“砌长城”（打麻将）的家长把考试不及格的孩子“扫地出门”；当听说一名教师酒气熏天，却因为学生上课瞌睡而“义愤填膺”，夺下他的书扔在地上，而后狠狠踩上几脚，我的感觉是，如此“恨铁不成钢”，简直就是一幕教育的滑稽剧，对家长或教师而言，则是一幕丑剧，是对他形象的可笑又可悲的“自残”。

也许不无偏激，我总以为，“恨”是“心虚”的代名词，是底气不足的“病候”，是本身就不“成钢”的表现。有人可能会反驳，说，有这种情绪、情感的教师中不乏品德和学识都很不错的人。是的，但我依然固执地认为，他们还算不上真正的“精钢”，因为他们恰恰没有形成、掌握或熟谙教育生活中同样极为重要的一样东西（“精钢”不可或缺的构成因素），那就是——育人的艺术。

于漪说：“爱学生会使教师聪明起来。”于漪和像于漪一样的教育贤哲无疑是“精钢”，是“纯金”，因为，他们不仅爱学生，而且懂得如何爱学生；而不是相反——“恨”学生，不管这种“恨”有什么理由，以怎样的名义！

第三问，“恨”真能使“铁”变成“钢”吗？